三 嬴政
彻底冰冷的极端权力、无所遁形的孤独，覆在这座世界之巅。
教我规矩的老寺人姓赵，宫里的人都叫他赵翁。
他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。他教我如何走路，如何垂手，如何磕头，如何在一句话里用上三种不同的敬称。他告诉我，在这里，最重要的是忘记自己是个人。
“你是一件器物。”他说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，“一件会说话，会喘气的器物。器物，不能有自己的心思。”
我学得很快。因为我知道，任何一点差错，都可能让我从“器物”，变回“垃圾”。
一个月后，赵翁认为我“勉强可用”了。
那天深夜，我被带到了秦王日常批阅文书的书房。
书房极大，四周的书架上堆满了如山的竹简，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墨的味道。几十盏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，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清冷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，正背对着我，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即便只是一个背影，也散发着一种仿佛能将整个天地都压在脚下的、绝对的权力气息。
我知道，他就是嬴政。
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，但我强迫自己按照赵翁教的那样，放缓呼吸，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。我是器物，器物没有心跳。
我跪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我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个时辰，或者两个时辰。他一直在看那张地图，从未回头，也从未说过一句话。我就那么跪着，直到双腿彻底麻木，失去了知觉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考验，也是一种权力的展示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，在这里，他就是时间的主宰。
终于，他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向书案走来。我依旧低着头，不敢看他，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，看到一双黑色的、绣着云纹的靴子，停在了我的面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的声音传来，不高，也不严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我顺从地、缓缓地抬起头。
那一刻，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得有些出乎我意料的脸，轮廓分明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很薄。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，是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里面没有我所想象的暴戾和凶残，只有一片比深夜更深沉的、无边无际的孤独。仿佛整个天下的重量，都压在这双眼睛里。在他的注视下，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，随时都会被他眼中那片深沉的黑暗所吞噬。
他也在看我。
我能感觉到，他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，一寸一寸地解剖着我。解剖我的容貌，我的神情，我眼神深处试图隐藏的一切。
“他们说，你识字？”他又问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属性。
“是，陛下。”我回答，声音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，他便径直从我身边走过，坐到了书案后。我看到他佩戴在身侧的那柄佩剑，很长，华丽，但不知道上面沾过多少人的血。
“今夜的文书，整理出来。”他下令道，然后便拿起一卷竹简，不再看我一眼。
我如蒙大赦，从地上站起来，因为跪得太久，身体晃了一下。我不敢有丝毫耽搁，立刻走到另一边的矮几旁，开始整理那些被送来的、堆积如山的文书。
他批阅，我整理。
整个书房里，只剩下竹简翻动的声音，和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，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会动的器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