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器物
所有“人”的记忆都要被消耗殆尽,才能在他的身侧存活。
我在那座清冷的书房里,待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我的身份,就是一件器物。白天,我被锁在偏殿的小屋里,无人问津。夜晚,我被带到书房,在他身后,安静地整理那些决定着天下命运的竹简。
他几乎不与我交谈。他所有的言语,都是命令。
“磨墨。”
“掌灯。”
“把那份关于赵国边防的舆图拿来。”
我一一照做,不多说一个字,不多做一个表情。我的顺从和安静,似乎让他很满意。我像一个完美的影子,融入了这座书房冰冷的背景之中。
我观察他。我看到他如何不眠不休地批阅文书,看到他如何与千里之外的大臣通过密信争论,看到他如何在地图上,用朱砂一笔一笔地圈定出下一个即将被吞噬的国家。
他不是一个人,他是一台不知疲倦、精准无情的战争机器。他存在的唯一目的,就是将地图上所有不同的颜色,都涂成秦国的黑色。
转折,发生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
那晚,他似乎心情很不好。批阅文书时,他突然烦躁地将一卷竹简扔在地上,竹简散开,滚到了我的脚边。
我立刻跪下,要去收拾。
“滚开!”他忽然暴喝一声。
我浑身一僵,跪在那里,不敢动弹。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。我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暴戾的、不加掩饰的怒气,像一头即将噬人的猛虎。
他弯下腰,一把捏住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冰冷而危险。
那一瞬间,我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夜晚。
不是市集,不是李三公子。是更早的时候,那个喝醉了酒的远房族叔,也是这样捏着我的下巴,他嘴里的臭气喷在我的脸上,他说:“一个秦人的野种,还敢摆什么贞洁牌坊……”
然后,他撕裂了我的衣服。
我记得那种彻骨的冰冷,那种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绝望。我记得,是他,那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像一头疯了的狼崽一样冲了进来,用一把磨骨头的短刀,反复地、沉默地刺进了那个族叔的身体里。
鲜血溅满了我的脸,很热。但我的身体,却像掉进了冰窟。
“你在发抖。”
嬴政的声音,将我从那片血色的记忆中拉了回来。我这才发现,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暴虐,有审视,但没有欲望。
他似乎对我这具颤抖的、惊恐的躯壳,失去了所有兴趣。他松开手,像扔掉一件不好用的工具一样,将我甩在一边。
“没用。”他冷冷地说,然后回到书案后,重新拿起了另一卷竹简。
我瘫在地上,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湿透了我的背脊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。只有“有用”和“没用”的区别。情感、欲望、恐惧……这些属于“人”的东西,在他看来,都是无用的、可鄙的。
他需要的,不是一个会颤抖的女人,而是一件不会犯错的器物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重新跪好,将散落的竹简一根根捡起,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,然后用丝线重新捆好,放回原处。我的动作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稳,更精准。
我不再发抖了。
因为我终于找到了,在这座宫殿里,活下去的唯一方式。
那就是彻底杀死自己心里那个还会恐惧、还会颤抖的“人”,把自己,完完全全地变成一件他所需要的、冰冷的、有用的器物。